VQE(Variational Quantum Eigensolver,变分量子本征求解器)由 Alberto Peruzzo 等人于 2014 年提出,是 NISQ(Noisy Intermediate-Scale Quantum,近期含噪中等规模量子)时代最具影响力的量子-经典混合算法。它通过参数化量子电路(拟设,Ansatz)搜索哈密顿量的基态能量,是量子化学、材料模拟的核心工具。
问题背景
量子化学的核心问题是求解分子哈密顿量的基态能量:
这是量子力学变分原理的直接应用:对任意归一化的试探态 ,能量期望 总是不低于基态能量 。我们将在下一节从谱分解出发完整证明这一原理。
经典方法求解上述问题面临如下困难:
- 完整构型相互作用(Full Configuration Interaction, FCI):需要在维度为 的组态空间中做对角化( 为自旋轨道数, 为电子数),空间维数随体系规模指数增长,对角化本身还要付出 的代价;
- 密度泛函理论(Density Functional Theory, DFT):典型实现约 ,但对强关联体系精度有限;
- 耦合簇(CCSD(T)):,被称为”金标准”,但对大分子不可扩展。
VQE 的目标是:用多项式深度的量子电路制备试探态 ,用经典优化器找到使 最小的参数 。
核心思想:变分原理 + 参数化电路
变分原理
我们先把变分原理陈述为一个定理,然后从谱分解出发给出完整证明。
定理(变分原理) 设 是厄米算符,其本征值从小到大排列为 ,对应的正交归一本征态为 。则对任意归一化态 (即 ),有
且等号成立当且仅当 落在基态子空间内(即 在所有满足 的本征态上的分量为零)。
证明 由谱定理,厄米算符 可以写成谱分解的形式
其中本征态族 构成希尔伯特空间的一组正交归一基。把 在这组基下展开:
由基的完备性(即 ,这是谱分解的组成部分),
现在把谱分解代入能量期望值,利用 (正交归一性),逐项计算:
由于每个 且总和为 ,而所有 ,我们可以逐项放大:
这就证明了 。进一步,上面的不等号逐项来自 ,等号成立要求 对所有 成立,即 时必须有 。证毕。
变分原理还有一个常用的定量形式,它把”能量超出量”与”基态保真度”联系起来。
推论(保真度下界) 在定理条件下,若基态能隙 ,则
证明 记 为态在基态子空间之外的概率。沿用上面得到的 ,把 项单独写出,其余各项都放大到 :
移项即得结论。证毕。这个推论说明:只要把能量优化到距基态 以内,试探态就必然有至少 的概率落在基态上。
VQE 利用变分原理的方式是:在参数化电路族 中搜索,使 收敛到 。只要电路族足够有表达力(包含基态或足够接近基态的态),最小值就能逼近 。
VQE 的整体框架
量子部分在每次优化迭代中执行:
- 制备 ;
- 测量 ——先把 分解为泡利字符串(Pauli strings)的线性组合,再分别测量每一项(或每一组对易项)。
经典部分执行:
- 把测量得到的能量估计值传给经典优化器;
- 优化器按某种策略更新参数 ,回到第 1 步,直到收敛。
分子哈密顿量的构造
量子化学哈密顿量
在 Born-Oppenheimer 近似(核固定、只处理电子自由度)下,分子哈密顿量的二次量子化形式为
其中 是费米子产生/湮灭算符,(单电子积分)与 (双电子积分)由所选基组计算得到, 是核排斥能常数。求和中的 因子来自对等价的电子对重复计数。
算符映射
量子比特上没有自然的反对易算符,因此我们需要把费米子算符映射为泡利算符。
Jordan-Wigner 变换(Jordan-Wigner transformation)把第 个模的产生、湮灭算符写为
其中 ( 把真空变为占据, 把占据变为真空), 串 作用在编号小于 的所有量子比特上。我们先验证 的两个基本恒等式。由 与 可得
其中第二个等号用到 、。同理由 。于是 、,两者相加为单位矩阵。
接下来我们验证 Jordan-Wigner 变换确实再现了费米子反对易关系 。
- 当 时, 使 串平方为单位矩阵,于是
- 当 时,注意到作用在不同量子比特上的算符互相对易,且两条 串的重叠部分( 到 )相乘后 互相抵消,两条路径只留下 这一段公共 串: 第二项中的 串包含 ,而 与 反对易(因为 、,直接验证 ,且作用在 上两边都为零),因此 ,两项相消,。
的情形与 对称。这说明 Jordan-Wigner 变换是费米子代数到量子比特代数的忠实表示;代价是每个算符都带一条长度可达 的 串。
Bravyi-Kitaev 变换(Bravyi-Kitaev transformation)用部分奇偶性信息代替完整的 串,把算符的平均权重降到 ,从而缩短电路。
无论采用哪种映射,映射后的哈密顿量都是 个泡利字符串的线性组合:
其中 来自双电子积分 的指标个数。
拟设(Ansatz)设计
拟设 的选择至关重要:它需要有足够的表达力以覆盖(或足够接近)基态,同时深度要可控,以便在 NISQ 设备上运行。
UCC 拟设(Unitary Coupled Cluster,酉耦合簇)
UCC 是量子化学中最自然的拟设,它是经典耦合簇理论的酉化版本。
经典耦合簇(Coupled Cluster, CC)把基态表示为
其中 是参考态(通常取 Hartree-Fock 态), 与 分别是单、双激发算符( 遍历占据轨道, 遍历虚拟轨道)。指数形式 自动包含了 的高阶激发,这是耦合簇方法精度高的原因。
但 不是酉算符:,故 无法直接在量子电路上实现(量子电路只能执行酉演化)。UCC 的解决方案是把指数改成反厄米生成元:
我们来验证 确实是酉的。首先,
即 是反厄米的。对反厄米算符 (),利用指数的级数定义逐项取伴随:
所以 是酉算符,可以在量子电路上实现,同时保留了耦合簇的物理直觉。
UCCSD(UCC with Singles and Doubles)
UCCSD 是 UCC 最常用的截断版本,只保留单激发和双激发生成元。把每个生成元写成显式的反厄米形式:
其中第二个括号内的两项互为厄米共轭( 的厄米共轭是 ),因此每个生成元都反厄米。UCCSD 态为
参数数量可以直接数出来。设占据自旋轨道数为 、虚拟自旋轨道数为 :
- 单激发:从 个占据轨道中选一个、从 个虚拟轨道中选一个,共 个参数;
- 双激发:从占据中选一对( 种)、从虚拟中选一对( 种),共 个参数;
- 两项合计 。
电路实现。 直接实现 并不容易,因为各激发生成元之间不对易。标准做法是一阶 Trotter 分解:
其中 取遍所有单、双激发生成元。这一步的误差由标准的 Trotter 界控制:对任意矩阵 ,
它可以通过考察 得到:对 求导并利用第三项中 的 部分与前两项的 相消,可得 ,再对 从 到 积分,并用不等式 (对 取范数)逐项放缩即得。当角度 较小时交换子误差为 ,实践中可以通过重复多轮 Trotter 化(每轮角度除以轮数)把误差压到任意小。
每个因子 再编译为量子门。以双激发生成元 为例:在 Jordan-Wigner 变换下,每个产生/湮灭算符形如 再乘一段 串,四个算符相乘展开为 个泡利字符串项,反厄米组合恰好保留其中 8 个实系数项,因此
其中每个 的权重(含 串)至多为 。单个权重为 的泡利字符串演化 用 个 CNOT 加两个单比特旋转实现(用 CNOT 链把 共轭为单比特 、旋转、再逆共轭回去)。综上,每个双激发因子需要 个 CNOT 门, 个因子给出总 CNOT 数与电路深度 。
硬件高效拟设(Hardware-Efficient Ansatz, HEA)
如果不追求化学直觉、只追求在给定硬件上容易实现,可以使用硬件高效拟设:
即每层由单比特旋转 与一层纠缠门(如链式 CNOT)交替组成, 的连接方式按硬件原生拓扑选取。
- 深度 层,参数数量 ,门都是原生门,编译开销小;
- 表达力随 增长很快,但随机初始化的深层 HEA 会遇到严重的 Barren Plateaus 问题(见下文),而且缺乏物理约束时容易给出不可靠的变分态。
强纠缠拟设(Strongly Entangling Layers) 是 HEA 的常用变体:每层包含单比特旋转和全连接(或环式)纠缠门,参数数量同为 ,能在浅层就建立长程纠缠。
ADAPT-VQE(Adaptive Derivative-Assembled Pseudo-Trotter VQE)则走另一条路:不预先固定拟设,而是迭代地从小算符池 (所有单、双激发生成元)中挑出贡献最大的算符追加到电路中。挑选的依据是一个解析的梯度指标:若当前态为 ,把候选算符以参数 追加为 ,则
其中最后一步是对 做一阶泰勒展开、利用 反厄米()后同类项相消得到的。ADAPT-VQE 每轮追加 最大的算符并对现有参数重新优化,从而自适应地在精度和深度之间折中。
经典优化器
梯度优化:参数平移规则
对量子电路能量的梯度,参数平移规则(Parameter-Shift Rule, PSR)给出了精确表达式。设第 个参数门具有 的形式(本词条的统一约定),生成元 是厄米的:
- 当 (即谱为 ,涵盖 以及 等两比特旋转门)时,
- 当 恰有两个不同本征值 、谱隙 时,推广形式为
取 (即谱 )就回到上一条。
推导思路如下(完整证明见:参数平移法则):把电路中与 无关的门吸收进初态和观测量后,能量函数可写成 ;由矩阵欧拉公式与半角恒等式可以证明 必然是频率为 的正弦波 ();而任何这种正弦波的导数,都恰好等于它向前、向后各平移 后的函数值之差乘以 ——对正弦、余弦逐项用诱导公式即可验证。因此 PSR 给出的是解析梯度而非有限差分近似。
代价方面,每个参数需要 2 次电路执行, 个参数共需 次(再加上每次执行所需的测量重复次数,见”测量开销”一节)。
常用的梯度优化算法包括:
- Adam、RMSProp:自适应学习率的一阶方法;
- 自然梯度(Natural Gradient):沿量子 Fisher 信息矩阵定义的几何最速方向更新,收敛更快;
- SPSA(Simultaneous Perturbation Stochastic Approximation,同时扰动随机近似):每次只需 2 次电路执行估计一个近似梯度方向,对噪声鲁棒。
无梯度优化
- COBYLA:线性逼近的约束优化;
- Nelder-Mead:单纯形法;
- Powell:方向集方法。
这些方法在噪声环境下有时比梯度方法更鲁棒,但可扩展的参数个数有限。
理论分析
变分误差
由变分原理, 恒成立,且由保真度下界的推论,把 压到 以内就保证试探态与基态的保真度至少为 。对 UCCSD,在小分子和平衡基组下, 通常低于化学精度(chemical accuracy,约 1 kcal/mol mHartree);特别地,对两电子体系(如 H₂),UCCSD 的激发空间已被双激发生成元覆盖,在精确 Trotter 极限下与 FCI 一致。
Barren Plateaus
定理(McClean et al., 2018,大意) 对随机初始化、深度 的硬件高效拟设,若电路在参数空间上的行为接近 Haar 随机酉,则损失函数的偏导数满足
即梯度随量子比特数指数衰减,优化景观变得指数平坦(“贫瘠高原”,Barren Plateaus),随机初始化的梯度下降几乎无法移动参数。
UCCSD 的优势在于其物理动机的参数结构:从 Hartree-Fock 参考态出发、参数初始化为零时,现有分析与数值证据表明其初始梯度只随 多项式衰减,不会出现指数平坦;但其 的电路深度反过来限制了可处理的分子规模。
测量开销
估计 需要分别测量每个泡利字符串(或每组互相 qubit-对易的字符串)的期望值。我们先推导单个字符串需要多少次测量,再汇总。
单条字符串的测量次数。 对泡利字符串 的单次测量结果 是其本征值 或 ,因此
其中用到 (本征值的平方恒为 )。 次独立测量的样本均值 满足
于是我们得到”测量次数正比于方差”的定量关系:要使 的标准差不超过 ,只需
即 ;用 Chebyshev 不等式还可以把它转成失败概率界:,要使概率不超过 ,取 即可。与之互补,Hoeffding 不等式利用 (区间宽度 )的有界性给出指数集中的界:
要使右边不超过 ,只需 。两条路线都给出 的标度;前者(方差版)在 远小于 时更紧,后者(Hoeffding 版)与方差无关但对均匀最坏情形更稳。
整条能量估计的测量次数。 设第 条字符串重复测量 次、样本均值 ,能量的无偏估计为 。由于不同字符串的测量相互独立,方差直接相加:
我们把总测量次数 在”总方差固定为 “的约束下最小化。写拉格朗日函数
对 求偏导并令其为零:,即 。代回约束可得总次数
最后一步用了 。对典型分子哈密顿量 ,于是总测量次数为 ,与朴素做法(每条字符串都测 次、共 条)同阶,但最优分配能节省常数乃至多项式因子。
分组测量。 互相 qubit-对易(qubit-wise commuting, QWC)的泡利字符串可以在同一轮测量中同时估计——例如 只需在两个量子比特上都换到 基再测量。把 条字符串按 QWC 分组后,独立测量轮数对典型分子哈密顿量可以降到 量级甚至更少;若允许更精细的非对易分组(利用 Clifford 对角化),还能进一步压缩。
具体例子
H₂ 分子
H₂ 在 STO-3G 基组下有 2 个空间轨道、4 个自旋轨道,因此需要 4 个量子比特。
- 参考态:,即两个最低自旋轨道(量子比特 0、1)被占据;
- 激发空间:把两个电子一起激发到量子比特 2、3 的双激发是唯一独立的双激发,单激发分量在分子对称性下梯度为零,因此 UCCSD 只含 1 个参数 :
- 优化: 是一维函数,几步迭代即收敛;
- 结果:在平衡键长附近,STO-3G 基组下的基态能量为 Hartree(FCI 精确值),单参数 UCCSD 在精确 Trotter 极限下达到同一值,偏差来自 Trotter 化与测量噪声,通常在 Hartree 量级以下。
LiH 分子
LiH 有 4 个电子;STO-3G 基组给出 6 个空间轨道,即 12 个自旋轨道、12 个量子比特。
- 全活性空间:(占据自旋轨道)、(虚拟自旋轨道)。单激发参数 个;双激发参数 个;合计 个参数。
- 冻结芯轨道(冻结 Li 的 1s,即 1 个空间轨道、2 个电子)后:、,参数降为 个,量子比特数降为 10。这是文献中 LiH 演示常用的配置。
- 电路深度:按每参数 个 CNOT 估计,全活性空间下约 个 CNOT(精确常数取决于编译方式),已接近当前设备的极限;
- 精度:在无噪声模拟中,UCCSD 能量与 FCI 的偏差约为 1 mHartree 量级,达到化学精度。
VQE 的局限性
1. Barren Plateaus
对硬件高效拟设,随机初始化时梯度随 指数衰减。UCCSD 虽然避免了指数平坦,但其 的深度对大分子不可行;二者的矛盾是拟设设计的核心难题。
2. 噪声影响
NISQ 设备的门错误率约 量级,深电路的错误累积使能量估计出现系统性偏移(且偏移方向通常向上,由变分原理可知噪声只会让 变差)。UCCSD 电路深度 ,对 已超出当前设备的相干时间。
3. 测量瓶颈
次测量对小分子可行;对 的分子,单次能量估计的测量时间成为主要瓶颈,且优化需要成千上万次能量估计。
4. 局部最小值
优化景观可能存在局部最小值,梯度方法可能陷入次优解;好的初始参数(如从较小的拟设或经典近似解出发)能缓解这一问题。
5. 量子优势的不确定性
目前尚无理论证明 VQE 相对于最佳经典算法(如 CCSD(T)、DMRG)具有多项式加速;VQE 的实际优势需要在更大、更强的化学体系上验证。
当前进展
| 年份 | 贡献 |
|---|---|
| 2014 | Peruzzo et al. 在光子处理器上提出并演示 VQE |
| 2017 | Kandala et al. 提出硬件高效拟设,在超导芯片上求解小分子 |
| 2019 | Grimsley et al. 提出 ADAPT-VQE |
| 2020 | Google Sycamore 团队演示 VQE 型(Hartree-Fock 类)化学计算 |
| 2023 | 多个团队展示误差缓解后接近化学精度的 VQE 能量估计 |
总结
VQE 是 NISQ 时代量子化学的旗舰算法。变分原理保证了任何试探态的能量都是基态能量的上界,从而把”求基态”变成”带上界的最小化”;UCCSD 拟设以物理动机换取化学精度,在小分子上展现了量子计算的潜力;参数平移规则与最优测量分配给出了可解析、可预算的梯度与测量成本。然而,Barren Plateaus、测量开销和噪声限制了 VQE 的可扩展性,是当前研究的核心挑战。
参考文献:
- Peruzzo, A., et al. (2014). A variational eigenvalue solver on a photonic quantum processor. Nature Communications, 5, 4213.
- Grimsley, H. R., et al. (2019). An adaptive variational algorithm for exact molecular simulations on a quantum computer. Nature Communications, 10, 3007.
- McClean, J. R., et al. (2018). Barren plateaus in quantum neural network training landscapes. Nature Communications, 9, 4812.
- Kandala, A., et al. (2017). Hardware-efficient variational quantum eigensolver for small molecules and quantum magnets. Nature, 549(7671), 242-246.
参考资料
- 本词条整理自《量子计算算法教程》原文:ch08-qml/vqe-tutorial
- 内容遵循 CC BY-NC-SA 4.0 许可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