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实际问题要的并不是矩阵的单个 eigenvalue,而是所有 eigenvalue 的某种汇总。举三个例子:

  • 统计物理与贝叶斯推断中,配分函数、Gaussian 分布的归一化常数、模型的 log evidence 都归结为
  • 量子信息中,密度矩阵 的 von Neumann 熵 衡量态的混合程度;
  • 图论中,图的生成树数目、三角形数目都可以写成 Laplacian 或邻接矩阵 eigenvalue 的函数之和。

这些问题有一个统一的抽象形式:给定维数 的 Hermitian matrix (稀疏、或可以 block-encode),以及一个标量函数 ,估计谱和 (spectral sum)

其中 的 eigenvalues(按重数计)。注意我们不要求输出任何 eigenvalue 本身,只要一个标量。这一点至关重要:输出 个 eigenvalue 的经典描述显然需要 时间,而输出一个数没有这种平凡下界,量子加速的空间正来自这里。

本词条讲两条互补的量子路线。第一条基于一个简单观察:maximally mixed state 在 eigenbasis 中是均匀分布,所以对 做 phase estimation 就相当于均匀随机抽取一个 eigenvalue;多次采样后对 取平均即可。第二条用 QSVT 直接构造 的近似 block encoding,再利用 maximally entangled state 把 normalized trace 写成一个 expectation,用 Hadamard test / amplitude estimation 读出。两条路线的思想不同,但共享同一个关键步骤:先把目标归一化为

历史上,determinant 与谱和的量子算法长期被视为”看起来该有加速、但细节很微妙”的典型:早期工作(如 determinant estimation 方向)已经指出相位估计可以抽样 eigenvalue,而系统地把谱和作为一类问题处理、并给出 QSVT 与采样两条路线的复杂度刻画,见文末参考文献中 Luongo 与 Shao 的工作(Zoo 编号 527);determinant estimation 的最新进展见 Giovannetti、Lloyd 与 Maccone 2025 年的算法(Zoo 编号 528)。本词条的结论与这些文献一致:归一化谱和通常可以有效估计,而未归一化的谱和、行列式的相对精度估计则可能指数昂贵——理解这一分界是本词条的核心目标。

阅读本词条需要相位估计(相位估计(QPE))、振幅放大与振幅估计(振幅放大)、Hamiltonian simulation 与 block encoding / QSVT(量子奇异值变换(QSVT))的基本结论;我们会引用这些结论但不重新推导。

1. 问题定义:先归一化输出尺度

在开始任何算法之前,先做一件看似琐碎、实则决定成败的事:把输出尺度归一化。定义归一化谱和

其中 表示从 中均匀随机取一个指标。最后一个等号只是把”除以 的求和”重新解读为”均匀分布下的期望”,但它指明了算法的形状:只要能从特征值的经验分布中采样 就是一个普通的 Monte Carlo 期望。

量子算法(无论哪条路线)自然输出的是 的加性 近似:

由此立刻得到未归一化谱和的误差:

这个 倍的放大是本词条一切”难度声明”的根源。两个极端情形:

  • 如果我们只想要归一化(例如 per-dimension 的 log-likelihood、平均能量),加性误差 就够了,代价通常关于 多项式;
  • 如果我们想要原谱和的 absolute error (例如精确的整数谱和、或行列式的相对精度),就必须取 。由于 ,这意味着精度要随比特数指数提高,而本词条所有算法的代价都含 (或更差)的因子,于是总代价指数膨胀。

因此,文献中凡声称”superpolynomial speedup in dimension”的结果,对应的几乎都是 normalized/additive promise:估计 到加性误差,而不是估计 到与维数无关的绝对误差。这不是技术上的偷懒,而是由上面的简单放缩决定的硬性分界。读任何谱和算法的复杂度声明时,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用的是哪一种误差约定。

2. 经典基线:对角化与随机迹估计

评价量子算法之前,先弄清经典算法能做到什么,否则”加速”无从谈起。

2.1 精确对角化

最直接的经典方法:对 做完整的特征分解,得到全部 ,然后逐个算 求和。稠密矩阵的特征分解约需 时间;如果只需要谱和而不需要特征矢量,也仍然需要 量级去读取全部矩阵元。当 时, 关于 是指数的——这正是”superpolynomial in dimension”加速的参照物。

但要小心:这个参照物只在 以某种紧凑隐式形式给出时才有意义。如果 本身就是硬盘上一个 的显式数组,那么任何算法(包括量子算法)光读入数据就要 ,所谓指数加速无从谈起。第 9 节会回到这个输入模型问题。

2.2 Hutchinson 随机迹估计

经典算法并不只有对角化。估计 (取 )有一个著名的随机技巧,通常归于 Hutchinson。取随机矢量 ,其各分量独立、均值为 、方差为 (例如各分量独立取 各半)。则

其中第三个等号用了分量独立性:)且 。所以 无偏估计量,多次采样取平均即可。每次采样只需要一次 matrix-vector product ,成本为 (非零元个数),对稀疏矩阵可以远低于 ,即 subquadratic。

这个基线告诉我们两件事:

  • 经典随机迹估计同样是”采样 + 平均”,和本词条的量子采样路线结构平行;比较时必须计一次 matvec 的真实成本与矩阵稀疏度,而不是笼统地说”经典要 ”;
  • Hutchinson 估计的是 ,且要求能算 ——对一般的 (如 ),经典计算 本身就要多项式逼近或迭代法,难度同样由谱区间与 condition number 控制。量子路线遇到的 依赖并不是量子特有的缺陷。

3. 核心直觉:最大混态是”特征值上的均匀分布”

在进入形式推导前,先用一句话讲清第一条路线的全部思想:

相位估计需要一个输入态;如果输入态在 eigenbasis 里”均匀涂抹”,那么相位估计的输出就是均匀随机的一个 eigenvalue。

回顾相位估计(相位估计(QPE)):对酉算子 与输入态 ,若 恰是 的 eigenvector(),输出寄存器给出相位 的近似;若 叠加态,输出以概率 给出 ——测量把叠加”坍缩”到某一支,各支的概率由振幅平方决定。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 的 eigenvectors,无法制备任何一个 。但我们想要的是均匀抽一个 eigenvalue,而这恰好不需要知道 eigenbasis——取 (与 共享 eigenvectors,eigenvalue 为 ),并把输入态取为 maximally mixed state

右边的等号不是近似: 对任何正交归一基成立(完备性关系),所以 在 eigenbasis 中就是”以概率 处于 “的经典混合。对混合态做相位估计,等价于先按混合的概率分布掷骰子选中某个 ,再对它做相位估计——于是输出寄存器以概率 给出 的近似 均匀性来自单位矩阵的基无关性,这是整条路线唯一”量子”的诀窍;剩下的都是采样统计。

如何制备一个 mixed state?纯态线路无法直接产生混合,标准技巧是纯化 (purification):制备一对最大纠缠态,丢弃(或等价地,从不触碰)其中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 maximally mixed state。这就是下一节 Bell pairs 的由来。

第二条路线的直觉同样一句话可以说完:

QSVT 把多项式逼近 变成 的矩阵函数 的 block encoding;而最大纠缠态把”矩阵的归一化迹”变成”一个可测量的期望值”。

即恒等式 :左边是一个量子态上的 expectation,可以用 Hadamard test 或振幅估计读出;右边正是我们想要的 (取 )。第 5 节会证明这个恒等式并补全细节。

4. 路线一:最大混态采样 + 相位估计

4.1 Bell 态制备与约化态

取两个各含 个 qubit 的寄存器(每个寄存器维数 ),制备 对 Bell pairs,即

制备线路是标准的:对每对 qubit 先加 Hadamard 再用 CNOT 对并行共 个门。

我们只对第一个寄存器施加后续操作(相位估计),第二个寄存器全程闲置。形式上,第一个寄存器的状态由约化密度矩阵描述。计算偏迹

其中第三个等号用了 。再由完备性关系(取 的 eigenbasis ,谱分解 ):

所以”制备 、只对一半动手”与”以概率 随机制备某个 “在一切测量统计上不可区分——尽管我们完全不知道 是什么。

4.2 相位估计输出均匀随机特征值

对第一个寄存器执行以 为目标酉算子的相位估计(受控的 由 Hamiltonian simulation 实现,见 Trotterization)。由于

当第一个寄存器处于 时,相位估计输出 (进而 )的近似 ;而第 4.1 节说明输入等效于以概率 。合起来:

其中 eigenvalue 按重数计( 重 eigenvalue 被抽中的概率是 ,因为它在求和 中出现 次)。这正是第 1 节里 的分布。每次实验还顺带消耗 对 Bell pairs 与一次相位估计;重复 次得到独立样本 ,定义估计量

若相位估计完全精确(),则每个 的期望恰为

即估计量无偏。相位估计的分辨率误差会让每个样本的值略有偏移,第 4.5 节处理这部分偏差。

4.3 从采样到估计:样本复杂度

在谱区间上有界:。每个样本 是取值于 (区间宽度 )的独立随机变量,均值为 。用 Hoeffding 不等式( 个独立有界变量的均值偏离期望的概率界):

要求右端不超过常数(如 ),解出

逐项解释这个表达式:因子 来自单次样本的(最坏情形)方差量级——样本散布在宽度 的区间里,方差至多与 同阶;因子 是 Monte Carlo 平均的标志: 个独立样本的标准差按 收缩,要把标准差压到 就需要

4.4 用振幅估计做二次加速

是经典采样的极限,但量子算法可以把”对采样结果取平均”这一步也相干化,用振幅估计把对 的依赖改进为 (这正是 Grover 型二次加速在估计问题上的版本,见 振幅放大)。

构造分两步。第一步,把 相干地算进振幅。为简单起见先设 (一般情形可把 拆成正负两部分分别处理,或平移缩放后处理)。在相位估计输出 之后,附加一个辅助 qubit,执行受控旋转

即把 的角度转进振幅( 本身若是可有效计算的函数,这一步是标准的相干算术;若 只能以 oracle 形式给出,则计入一次 的查询)。对整个叠加态而言,辅助位测得 的概率是

第二步,对”辅助位为 “这一事件做振幅估计:以 次调用(每次调用含一次相位估计与一次受控旋转)把 估到加性误差 。于是 的误差为 ,要求其不超过

对比第 4.3 节的 :对 的依赖从平方改进为线性,这是振幅估计带来的标准二次增益;代价是每次调用的线路更深(需要相干地控制整个”采样 + 求值”过程,不能简单地测量后重来)。

4.5 相位分辨率与总成本

采样路线还有一笔账:相位估计本身的有限分辨率。设相位估计把每个 eigenvalue 定到误差 以内()。为了让函数值的偏移不破坏总精度,需要

在谱区间上 -Lipschitz(),取 即可。而相位估计要把相位定到 ,需要演化时间 ——相位估计中受控 的最大幂次反比于分辨率,这是其标准性质。

于是每次”采样”的成本 = Bell 态制备 + Hamiltonian simulation 的成本。对 -sparse 的 ,后者的代价随稀疏度 、演化时间 与 simulation 精度增长(具体依赖所用 simulation 算法,见 Trotterization)。总成本为

注意分辨率要求 的光滑性 也带进了复杂度:** 越陡(如 小时), 越大,需要的相位分辨率越高,演化时间越长。**这与下一节 QSVT 路线中”多项式次数随奇异性增长”是同一个困难的不同表现形式。

5. 路线二:QSVT + 最大纠缠恒等式

采样路线把谱和化为 Monte Carlo 期望;本节路线更”直接”:先构造矩阵函数 本身(的 block encoding),再测量它的归一化迹。

5.1 Block encoding 与多项式逼近

设已有 的 block encoding( 是归一化因子;block encoding 的构造见 块编码(Block Encoding))。QSVT 的基本结论是:给定在区间 上逼近某个目标函数的奇/偶多项式 ,可以把 实现为新的 block encoding,调用次数正比于多项式次数 (结论的精确表述与证明见 量子奇异值变换(QSVT),此处直接使用)。

要估计 ,取目标函数为 (自变量 的谱映回 的谱区间;除以 把值域压进 ,这是 QSVT 对多项式的硬性要求)。选多项式 在谱区间上一致逼近:

QSVT 即给出 的近似 block encoding ,其 block 满足 (逼近误差从逐点函数值传递到算子范数,因为 QSVT 在 eigenbasis 中逐 eigenvalue 地作用多项式)。

多项式次数从哪来? 三条: 的光滑性(越光滑次数越低;在奇点附近,如 处,次数随奇点的靠近程度——即 condition number ——增长)、谱区间的长度与位置、以及逼近误差 。对光滑且谱区间远离奇点的 (如多项式 ),次数是常数或很低;对 这类在 附近奇异、而谱被 promise 在 内的函数,次数随 增大而增大、随 增长——这就是”对 singularity 附近的 复杂度含 condition number”的准确含义。本词条只用这一定性事实,具体次数界见 QSVT 文献。

5.2 最大纠缠恒等式

有了 的 block,如何读出它的迹?关键是一个恒等式。

Lemma 1(最大纠缠恒等式). 设 为两个 维寄存器间的最大纠缠态, 为任意 矩阵。则

证明。直接展开:

,双重求和坍缩为对角项:

最后一步是迹的定义(对任意正交归一基求对角元之和)。Q.E.D.

值得同时记住一个伴生恒等式(习题 1):——算子可以在最大纠缠态的两半之间”转移”,代价是取转置。它说明最大纠缠态把两个寄存器紧密锁定,是这类恒等式成立的结构性原因。

,恒等式给出

normalized trace 被精确地写成了一个纯态 expectation

5.3 期望值读出

剩下的问题是:给定 的 block encoding,如何估计

  • 相干 Hadamard test + 经典平均:用受控的 block encoding 与辅助位干涉,把 编成辅助位的测量概率( Hermitian,期望值是实数,只需实部);每次实验是独立样本, 次重复把 估到 (与第 4.3 节同样的 Hoeffding 分析,注意被估的量是 ,乘以 还原)。
  • 振幅估计:把 Hadamard test 的概率估计相干化, 次调用,与第 4.4 节同样获得二次加速。

两种读出的 (或 )因子与采样路线一致;差别在于单次调用的成本:采样路线是”演化时间 的 Hamiltonian simulation”,QSVT 路线是” 次 block encoding 调用”。哪条更省取决于 与输入模型: 光滑、谱区间友好时 QSVT 的多项式次数低,且不需要高精度相位估计;反之若已有高效的 simulation,采样路线常常更直接。

6. 应用一:对数行列式

6.1 从 log det 到谱和

正定(PSD 且可逆),eigenvalues 。行列式是 eigenvalues 之积,取对数把积变和:

其中 是矩阵函数(在 eigenbasis 中对每个 eigenvalue 取 ),第三个等号是迹在 eigenbasis 中的展开。于是 log-determinant 是 的谱和,本词条的两条路线都适用。

先 rescale:把 换成 (以下仍记为 ),使谱落在

其中 是(rescale 后的)condition number。rescale 只贡献一个可解析加回的常数:。在 上,,所以取 ;同时 在区间左端点附近越来越陡(),多项式逼近次数与相位分辨率要求都随 增长——即复杂度含 与到端点的距离,与第 4.5、5.1 节的一般讨论一致。

6.2 误差传播:为什么相对精度难

假设我们把 per-dimension log-determinant

估到加性误差 。还原成行列式:

也就是说, 的加性误差 经过 倍放大再取指数,变成行列式的乘性因子 ——这不是一个小扰动。若要行列式的 相对精度,需要 ,即 ,也就是

归一化误差要与 成反比,而算法代价含 因子,于是总代价指数增长——行列式的相对精度估计是指数难的(在本词条框架下)。这个结论与第 1 节的一般性观察一致:困难不在 这个函数,而在”还原成未归一化量”这一步。

反过来说,实践中很多时候我们直接要的就是 本身:高维 Gaussian 的 log-likelihood、贝叶斯模型比较中的 log evidence、统计物理中每格点的自由能,天然都是 per-dimension 量。对这些应用,加性 就是有用的输出,量子算法多项式可得。讨论 logdet 量子加速时,先确认应用需要的是哪一种量,比纠结复杂度表达式更重要。

6.3 一个可手算的小例子

(已经满足 )。

  • eigenvalues:
  • 归一化量

检验误差传播:设 ,取 。则

而真值 ,乘性偏差 ——归一化误差只有 ,行列式却已偏离 。把 换成 ,同样的 会变成 量级的荒谬因子。这个玩具例子已经把第 6.2 节的机制演示完整了。

再验证采样路线在这个例子上的行为:maximally mixed state 以各 概率抽到 ;样本 等概率取 ,均值 ,与理论一致。

6.4 非 PSD 情形

以上都假设 正定。对一般(非 PSD)矩阵,行列式可以是负数甚至复数: 含符号或复相位,而 涉及分支切割,不能直接套用。处理办法是把问题拆开:用 singular values(即对 这个 PSD 矩阵估计 )得到 ;符号或相位部分(如实矩阵负 eigenvalue 的个数的奇偶性)需要另行估计。本词条的基本表述以 PSD 为主,非 PSD 的推广保留这一拆分结构。

7. 应用二:熵、Schatten 范数与逆迹

von Neumann 熵。 对密度矩阵 (PSD、迹为 1),

的谱和(差一个符号)。注意 上有界(最大值 处),所以采样路线直接用 maximally mixed 输入、对抽出的 计算 取平均即可, 是常数。真正的麻烦在小 eigenvalues 处导数发散(不是 Lipschitz 的),多项式逼近在 附近次数膨胀,相位分辨率要求也失控。标准处理是引入 cutoff (把 的项截断,其对熵的总贡献可用秩的 promise 控制)或直接假设秩 且非零 eigenvalues 有下界。这是一个 promise 依赖的结果:没有对谱下端的假设,熵的加性估计没有统一的高效保证。

Schatten -范数。

其中 是 singular values。 上光滑有界,对整数 它本身就是 次多项式——QSVT 路线此时没有逼近误差,次数就是 即 Frobenius 范数平方 ,是最简单的非平凡谱和。

逆迹。

处奇异;若 ,则 、Lipschitz 常数 、多项式次数随 增长——复杂度被 condition number 全面控制。这与 HHL 类线性求解器的 依赖同源(HHL 算法)。

这三个例子共享一个信息:谱和问题的难度由 在谱区间端点附近的行为决定——光滑有界的 的体部)容易,端点奇异或发散的 处)需要 condition number / cutoff / rank 等 promise 来控制。effective resistance(有效电阻,涉及 Laplacian 伪逆的迹)、Gaussian covariance 归一化常数、Bayesian log evidence 等应用量都可以归约到上述谱和,因而继承同样的 promise 结构。

8. 应用三:图谱中的谱和

8.1 生成树计数与 matrix-tree theorem

个顶点的连通图(此处 是顶点数,别与前面的 qubit 数混淆), 为其 Laplacian。 总有一个 eigenvalue ,对应的 eigenvector 是 (全一向量);记非零 eigenvalues 为 Matrix-tree theorem 给出图的生成树数目

取对数:

右端的和是 的谱和,但有一个技术性障碍:必须把 zero eigenvalue 排除在外( 发散)。两个办法:把问题投影到 子空间上(在受控操作中以 为标记做排除),或把 regularize 之类的可逆矩阵再修正。无论哪种,复杂度都含 (谱隙的倒数,充当 condition number 的角色)——谱隙越小的图越难。

小例子:取三角形图 (3 个顶点两两相连)。其 Laplacian

的 eigenvalues 为 张成零空间;在 ,因为 ,而 上为零)。代入 matrix-tree theorem:

与直接枚举一致( 的生成树恰是删掉任意一条边,共 3 棵)。进而 ,公式自洽。

8.2 三角形计数

图的三角形数目是另一个多项式谱和:邻接矩阵 的三次幂的迹数的是长度为 3 的闭 walk,而每个三角形贡献 6 条(3 个起点 × 2 个方向),故

这是 的谱和(对 QSVT 路线是精确的次数-3 多项式,无逼近误差),本身很容易估计到加性精度。真正的困难在另一端: 本身可能很小(甚至为 0 或 1),此时有意义的是相对精度,而由第 1 节的分析,相对精度要求绝对误差 ,归一化误差再除以 ,代价随目标量的缩小而上升。这与 Grover 计数中”目标越少越难”的现象完全同构:谱和算法高效估计的是归一化的量,稀有结构仍需额外精度。

9. 什么时候真有量子优势:输入模型与总账

把两条路线的成本放在一起,并补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笔——输入读取

以显式的 稠密数组给出,那么把它加载进量子 oracle / QRAM 的成本本身就可能与经典直接计算同阶甚至指数于 ;此时谈论”指数加速”没有意义。可信的加速场景包括:

  • local rule / sparse oracle 隐式定义(如图的邻接关系、局部 Hamiltonian),每次查询只花
  • block encoding 来自已有的量子过程(例如 是某个量子线路天然实现的算子、 是某个线路输出的密度矩阵),根本没有”经典读出”这一步;
  • 应用只需要 normalized scalar(如 per-dimension 的 ),而非未归一化的谱和或相对精度;
  • 谱有 condition / gap promise、rank 等有界),端点奇异性受控。

经典一侧的账也要记清楚:Hutchinson 类随机迹估计(第 2.2 节)用随机矢量与 matrix-vector products,每次采样只花 ,总成本可以 subquadratic 于 。因此公平比较的单位是一次 matvec / 一次 oracle 查询的成本与稀疏度,而不是笼统地拿量子算法对比经典对角化的 。量子的结构性优势在两点:其一,采样的是 eigenvalue 分布本身(一次相位估计同时”对角化并抽样”),而 Hutchinson 估计的是 ,对一般 还需先经典地逼近 ;其二,振幅估计把 Monte Carlo 的 降为 。这两点是否转化为端到端加速,取决于上面列出的输入模型与 promise。

10. 小结与习题

小结

  • 谱和 的统一处理分两步:先归一化为 ,再选择采样或 QSVT 路线估计;还原到未归一化量时误差放大 倍,故”superpolynomial in dimension”的加速对应 normalized/additive promise。
  • Maximally mixed state 在 eigenbasis 中均匀(完备性关系),对它做 phase estimation 即以 概率抽出每个 eigenvalue(按重数);Monte Carlo 平均需 个样本,振幅估计改进为 次调用,相位分辨率需满足
  • QSVT 用次数由光滑性/谱区间/逼近误差决定的多项式构造 的 block,最大纠缠恒等式 把 normalized trace 变成可读出的 expectation。
  • Log-determinant、entropy、inverse trace、Schatten norms 都是特例;难度由谱区间端点处的奇异性控制(condition number、cutoff、rank promise),这些保留条件不是技术细节而是复杂度声明的一部分。
  • 行列式的相对精度、未归一化的整数谱和、稀有结构(如极少的三角形)需要随 缩小的归一化误差,可能指数昂贵;per-dimension 的量(如 )才是量子算法高效输出的自然对象。

习题(难度大致递增):

  1. 证明伴生恒等式 ,并用它重新证明 Lemma 1。(提示:两边都在基 上展开比较系数。)
  2. ):(a)计算 ;(b)设 有加性误差 ,计算行列式估计的乘性偏差 ;(c) 要取多小,才能保证行列式的相对误差在 以内?
  3. 的各分量独立取 各半。(a)证明 ;(b)证明方差 的量级由 控制,并据此说明 Hutchinson 估计 的样本复杂度为何含
  4. 由 matrix-tree theorem 推导 ,并对 个顶点的完全图 (Laplacian 的非零 eigenvalues 全为 )验证
  5. 比较两条路线的”每次采样成本”:设 -sparse、。(a)采样路线中, 的 Lipschitz 常数是多少?相位分辨率 与演化时间 应如何取?(b)QSVT 路线中,多项式需要在哪个区间上以什么精度逼近什么函数?(c)定性讨论:哪些情形下你预期 QSVT 路线占优,哪些情形下采样路线占优?
  6. (开放)第 8.2 节指出三角形计数的困难在相对精度。设图有 个三角形,要把 估到 相对精度:用第 1 节的框架写出所需的归一化误差 ,并说明为什么 很小时任何”先归一化再还原”的路线都会失效。经典算法如何绕开这一困难(例如直接抽样边或顶点)?这对你评价量子加速有何启示?

参考文献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