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AOA 算法详解:量子近似优化算法¶
QAOA(Quantum Approximate Optimization Algorithm,量子近似优化算法)由 Edward Farhi、Jeffrey Goldstone 和 Sam Gutmann 于 2014 年提出,是针对组合优化问题设计的变分量子算法。它在 NISQ(Noisy Intermediate-Scale Quantum,近期含噪中等规模量子)设备上具有实际可行性,并且是少数在理论上可以严格刻画其近似能力的量子算法之一。
问题背景:组合优化¶
许多重要的计算问题可以表述为组合优化:给定定义在 \(n\) 位比特串上的成本函数 \(C(\mathbf{z})\),我们要找
典型的例子包括:
MaxCut:把图的顶点分成两组,使两端分属不同组的边("被切断的边")尽可能多;
Max-SAT:给定布尔公式,找到满足最多子句的变量赋值;
旅行商问题(Traveling Salesman Problem, TSP):找到访问所有城市的最短回路;
图着色、背包问题、调度问题等。
这些问题大多是 NP-Hard:经典精确算法在最坏情形下需要指数时间,而经典近似算法的近似比存在理论限制(例如 MaxCut 在唯一博弈猜想下的 0.878 上限对应 Goemans-Williamson 算法)。
QAOA 的目标是:用 \(p\) 层量子电路(\(p\) 为小整数),以多项式资源找到质量可随 \(p\) 提升的近似解。
核心思想:交替演化¶
QAOA 把优化问题编码为两个哈密顿量,通过交替演化来搜索最优解。
第一个是问题哈密顿量(problem Hamiltonian)\(H_C\),它把目标函数编码为对角矩阵:
即 \(H_C|\mathbf{z}\rangle = C(\mathbf{z})|\mathbf{z}\rangle\)。对于 MaxCut 这类问题,\(H_C\) 还可以等价地写成泡利算符 \(Z_i Z_j\) 的和(下一节我们从 \(C(\mathbf{z})\) 出发完整推导这一形式)。
第二个是混合哈密顿量(mixer Hamiltonian)\(H_B\),它驱动量子态在计算基之间跃迁:
需要注意一个细节:\(|+\rangle^{\otimes n}\) 是 \(\sum_i X_i\) 的最高本征态(本征值 \(+n\)),而不是基态。为了与绝热演化的叙述一致,本教程把混合哈密顿量取为 \(H_B = -\sum_i X_i\),此时 \(|+\rangle^{\otimes n}\) 是 \(H_B\) 的基态(本征值 \(-n\))。两种约定只差替换 \(\beta \to -\beta\),得到的能量期望完全相同。
\(p\) 层 QAOA 态定义为
其中参数向量 \(\vec{\gamma} = (\gamma_1, \ldots, \gamma_p)\)、\(\vec{\beta} = (\beta_1, \ldots, \beta_p)\) 待优化。矩阵乘积从右向左作用,因此最右边的 \(e^{-i\gamma_1 H_C}\) 最先执行。
这一结构的直觉是:\(e^{-i\gamma H_C}\) 在计算基上施加依赖于成本值的相位——\(C(\mathbf{z})\) 越大的分量相位转得越多,相当于"标记好解";\(e^{-i\beta H_B}\) 把各计算基分量混合起来,让好解的相位模式转化为振幅上的增强。交替施加两类算符,好解的振幅逐层干涉增强,这与 Grover 振幅放大有相似的机制,但每层的"转动量"由可调参数控制。
算法步骤详解¶
第一步:问题编码——从比特串到 \(Z_i Z_j\)¶
我们以 MaxCut 为例,完整推导从目标函数到泡利哈密顿量的每一步。
给定图 \(G = (V, E)\),赋值是每个顶点上的比特 \(b_i \in \{0, 1\}\)。一条边 \((i,j)\in E\) 被切断,当且仅当 \(b_i \neq b_j\)。我们引入自旋变量 \(s_i \in \{+1, -1\}\),约定 \(b_i = \frac{1 - s_i}{2}\)(即 \(b_i = 0 \leftrightarrow s_i = +1\),\(b_i = 1 \leftrightarrow s_i = -1\))。对每条边,切断指示符有两种等价写法:
我们验证一下:右边的第一式,当 \((b_i, b_j) = (0,0)\) 或 \((1,1)\) 时取 \(0\),当 \((0,1)\) 或 \((1,0)\) 时取 \(1\);第二式中,\(b_i = b_j\) 时 \(s_is_j = +1\)、取值为 \(0\),\(b_i \neq b_j\) 时 \(s_is_j = -1\)、取值为 \(1\)。再把 \(b_i = (1-s_i)/2\) 代入第一式:
两个表达式确实一致。MaxCut 的目标函数是所有边的切断指示符之和:
现在把经典变量提升为算符。计算基 \(|\mathbf{b}\rangle = |b_1 b_2 \cdots b_n\rangle\) 满足 \(Z_i|\mathbf{b}\rangle = (1 - 2b_i)|\mathbf{b}\rangle = s_i|\mathbf{b}\rangle\)(由 \(Z|0\rangle = +|0\rangle\)、\(Z|1\rangle = -|1\rangle\) 直接得到)。因此 \(Z_i\) 正是自旋变量 \(s_i\) 对应的算符,而 \(Z_iZ_j\) 对基矢的本征值就是 \(s_is_j\)。把逐边求和中的 \(s_i s_j\) 替换为 \(Z_iZ_j\),得到量子化的成本哈密顿量
它是对角的,且 \(H_C|\mathbf{b}\rangle = C(\mathbf{b})|\mathbf{b}\rangle\):每条边贡献一个 \(-\frac{1}{2}Z_iZ_j\) 项加上常数 \(\frac{1}{2}\),一一对应。
对一般的 QUBO(Quadratic Unconstrained Binary Optimization,二次无约束二值优化)问题,同样的推导逐项展开即可。设
把 \(b_i\) 提升为算符 \((I - Z_i)/2\),二次项用恒等式展开:
代入并按 \(I\)、\(Z_i\)、\(Z_iZ_j\) 归类系数,得到 Ising 形式
其中
我们用 MaxCut 核对一遍这组系数:MaxCut 的 QUBO 形式是 \(C = \sum_{(i,j)\in E}(b_i + b_j - 2b_ib_j)\),即 \(Q_{ii} = \deg(i)\)(每个顶点从其邻边各贡献一个 \(b_i\))、\(Q_{ij} = -2\)(对每条边)。代入上式:
于是 \(H_C = \frac{|E|}{2}I - \frac{1}{2}\sum_{(i,j)\in E}Z_iZ_j\),与逐边推导完全一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MaxCut 的 QAOA 哈密顿量没有单比特(场)项:无向图的切断数在同构翻转下不变。
第二步:构造 QAOA 电路¶
初始态取 \(|s\rangle = |+\rangle^{\otimes n} = H^{\otimes n}|0\rangle^{\otimes n}\),即混合哈密顿量的基态(按 \(H_B = -\sum_i X_i\) 的约定)。
\(p\) 层电路的第 \(l\) 层依次施加问题层和混合层。因为 \(H_C\) 的各项(以及 \(H_B\) 的各项)分别互相内对易,指数可以直接拆开:
问题层 \(e^{-i\gamma_l H_C} = e^{-i\gamma_l c_0}\cdot \prod_{(i,j)\in E} e^{-i\gamma_l J_{ij} Z_iZ_j}\cdot \prod_i e^{-i\gamma_l h_i Z_i}\)(全局相位 \(e^{-i\gamma_l c_0}\) 可丢弃);
混合层 \(e^{-i\beta_l H_B} = \prod_i e^{+i\beta_l X_i}\)(按 \(H_B = -\sum X_i\) 的约定)。
逐门实现需要以下两个门综合恒等式。
第一个恒等式把两比特 \(ZZ\) 旋转化归为单比特 \(R_z\) 加两个 CNOT。记 \(R_z(\phi) = e^{-i\phi Z/2}\),我们断言
证明分两步。第一步,我们证明共轭恒等式 \(\mathrm{CNOT}_{i\to j}\, Z_j\, \mathrm{CNOT}_{i\to j} = Z_iZ_j\)。对任意基矢 \(|b_ib_j\rangle\),\(\mathrm{CNOT}\) 把它映为 \(|b_i, b_j \oplus b_i\rangle\),于是
其中最后一步用了 \((-1)^{b_i + b_j} = (-1)^{b_i \oplus b_j}\)(因为 \((-1)^{2b} = 1\))。第二步,共轭与幂运算可交换:\(\mathrm{CNOT}\, A^m\, \mathrm{CNOT} = (\mathrm{CNOT}\, A\, \mathrm{CNOT})^m\)(由 \((\mathrm{CNOT}\,A\,\mathrm{CNOT})(\mathrm{CNOT}\,B\,\mathrm{CNOT}) = \mathrm{CNOT}\,AB\,\mathrm{CNOT}\) 逐次拼接即得),再对指数级数逐项共轭,得 \(\mathrm{CNOT}\, e^{-i\phi Z_j/2}\,\mathrm{CNOT} = e^{-i\phi\, \mathrm{CNOT}Z_j\mathrm{CNOT}/2} = e^{-i\phi Z_iZ_j/2}\)。证毕。
因此 MaxCut 问题层的每条边需要 2 个 CNOT 加 1 个 \(R_z\);按 \(H_C = \sum_{(i,j)}\frac{1 - Z_iZ_j}{2}\) 的写法,每条边的因子是 \(e^{-i\gamma/2}\cdot e^{+i\gamma Z_iZ_j/2}\),对应上式取 \(\phi = -\gamma\),即一个角度为 \(-\gamma\) 的 \(R_z\)(角度记号的约定务必与文献对照:若把边因子写成 \(e^{-i\theta Z_iZ_j}\) 而非 \(e^{-i\theta Z_iZ_j/2}\),则 \(R_z\) 的角度是 \(2\theta\)——本教程统一采用 \(e^{-i\theta G/2}\) 的约定)。
第二个恒等式关于混合层:\(e^{+i\beta X} = R_x(-2\beta)\)(由 \(R_x(\phi) := e^{-i\phi X/2}\),取 \(\phi = -2\beta\)),即每量子比特一个 \(R_x(-2\beta)\) 门。同理,问题层中的场项 \(e^{-i\gamma h_i Z_i} = R_z(2\gamma h_i)\)。
于是 \(p\) 层 QAOA 的总门数为 \(O(p\cdot(|E| + n))\)。
第三步:参数优化¶
我们选择参数 \((\vec{\gamma}, \vec{\beta})\) 使期望成本最大:
可选的优化方法包括:
梯度方法:\(\partial F/\partial\gamma_l\)、\(\partial F/\partial\beta_l\) 可以用参数平移规则精确计算——\(e^{-i\gamma_l H_C}\) 与 \(e^{-i\beta_l H_B}\) 的生成本征值谱不限于两个值,严格的两项公式一般不适用,但可以把层拆成逐边的 \(e^{-i\gamma J_{ij}Z_iZ_j/2}\)(生成元 \(Z_iZ_j\) 谱为 \(\{\pm1\}\))再对每个门分别应用 \(\frac{\partial E}{\partial\theta} = \frac{1}{2}[E(\theta+\frac{\pi}{2}) - E(\theta-\frac{\pi}{2})]\),最后按链式法则相加(共享参数的处理见第 2 章附录:参数平移法则);
COBYLA 等无梯度优化器:每次只需能量估计值,实现简单,是最常见的默认选择;
利用对称性缩减搜索区间:\(\beta \to \beta + \frac{\pi}{2}\) 对任意对角 \(H_C\) 都是严格对称——\(e^{-i(\beta+\pi/2)H_B}\) 与 \(e^{-i\beta H_B}\) 只差一个全局相位与全局翻转 \(X^{\otimes n}\)(由 \(e^{i(\pi/2)X} = iX\) 逐比特相乘得到),而 \(X^{\otimes n}\) 与任何对角算符对易、且保持 \(|+\rangle^{\otimes n}\) 不变,故 \(F\) 不变。\(\gamma \to \gamma + \pi\) 的对称则要求所有顶点度数奇偶性一致:此时 \(e^{-i\pi H_C} = \prod_{(i,j)\in E} Z_iZ_j = \prod_i Z_i^{\deg(i)}\) 是恒等或全局翻转,同样不改变 \(F\)(3 正则图、环图都满足)。
第四步:测量与经典后处理¶
参数优化到 \((\vec{\gamma}^*, \vec{\beta}^*)\) 后,我们制备 \(|\vec{\gamma}^*, \vec{\beta}^*\rangle\) 并在计算基上测量 \(N\) 次,得到比特串样本 \(\{\mathbf{z}^{(1)}, \ldots, \mathbf{z}^{(N)}\}\)。经典后处理分四步:
统计每个比特串的出现次数 \(n_{\mathbf{z}}\)(\(\sum_{\mathbf{z}} n_{\mathbf{z}} = N\));
对每条边 \((i,j)\),估计 \(\widehat{\langle Z_iZ_j\rangle} = \frac{1}{N}\sum_{\mathbf{z}} n_{\mathbf{z}}\, (-1)^{z_i \oplus z_j}\),其中 \(z_i\) 是样本第 \(i\) 位比特(由 \(Z_iZ_j|\mathbf{z}\rangle = (-1)^{z_i + z_j}|\mathbf{z}\rangle = (-1)^{z_i\oplus z_j}|\mathbf{z}\rangle\));
组装能量估计 \(\widehat{F} = \sum_{(i,j)\in E} \frac{1 - \widehat{\langle Z_iZ_j\rangle}}{2}\);
输出样本中 \(C(\mathbf{z})\) 最大的比特串作为候选解。
后处理公式与"直接平均"是同一件事:把第 2、3 步合并,
即 \(\widehat{F}\) 恰是样本成本的平均值;而第 4 步的"样本最优"总是不小于样本平均值。期望值 \(F(\vec{\gamma}^*,\vec{\beta}^*)\) 刻画的是平均解质量,采样后的 best-of-\(N\) 则进一步利用分布的高位尾部。
一个可以手工算透的数值核对(也验证了后处理公式):三角形图 \(K_3\) 在 \(p = 1\) 的最优参数处(下一节我们推导出 \(\gamma^* = \frac{1}{2}\arccos\frac{1}{3} \approx 0.6155\)、\(\beta^* = \frac{\gamma^*}{2} + \frac{\pi}{2} \approx 1.8786\)),末态在 \(6\) 个切断数为 \(2\) 的最优串(\(|001\rangle, |010\rangle, |100\rangle, |011\rangle, |101\rangle, |110\rangle\))上均匀分布(各 \(\frac16\)),在 \(|000\rangle\)、\(|111\rangle\) 上振幅为零。设 \(N = 12\) 次测量中这 \(6\) 个串各出现 \(2\) 次。以边 \((0,1)\) 为例:\(|001\rangle\) 与 \(|110\rangle\) 两端相同(贡献 \(+1\)),其余 \(4\) 个串两端不同(贡献 \(-1\)),于是
三条边对称相同,故 \(\widehat{F} = 3\cdot\frac{1-(-1/3)}{2} = 3\cdot\frac{4/3}{2} = 2\)。另一方面每个样本的 \(C(\mathbf{z}) = 2\),样本平均也是 \(2\)。两条路径一致,且都等于 \(K_3\) 的最优值。
理论分析¶
近似比¶
对一个具体的图实例,\(p\) 层 QAOA 的(最优参数下的)表现用近似比(approximation ratio)衡量:
其中 \(C_{\max}\) 是全局最优值。研究更关心对所有实例取下界后的最坏情形保证。
定理(Farhi et al., 2014) 对所有 3 正则图(每个顶点度数恰为 \(3\) 的图)上的 MaxCut,\(p = 1\) 层 QAOA 的最坏情形近似比为 \(r_1 = 0.6924\)。
作为对比,经典 Goemans-Williamson 半定规划算法的近似比为 \(0.8786\),因此 \(p = 1\) 的 QAOA 尚不如经典算法。但 QAOA 的近似比随 \(p\) 单调不减(参数空间嵌套:更深的层可以把浅层的参数复制并把多余的转角设为零),并且有如下极限定理。
定理(Farhi et al., 2014) 当 \(p \to \infty\) 时,最优参数下的 QAOA 达到全局最优:\(\lim_{p\to\infty} \max_{\vec\gamma,\vec\beta} F_p = C_{\max}\),即 \(r_p \to 1\)。
从绝热演化到 QAOA:离散化推导¶
\(p \to \infty\) 的收敛定理来自 QAOA 与绝热量子计算的联系,我们把推导完整写出来。
绝热演化从容易制备的基态出发,缓慢插值到问题哈密顿量。取(沿用 \(H_B = -\sum_i X_i\) 的约定,其基态为 \(|+\rangle^{\otimes n}\))
系统按薛定谔方程演化 \(i\frac{d}{dt}|\psi(t)\rangle = H(s(t))|\psi(t)\rangle\)。绝热定理指出:若演化总时间 \(T\) 相对最小谱隙足够大(经验形式为 \(T \gtrsim \max_s \|\partial_s H\| / g_{\min}^2\),其中 \(g_{\min}\) 是 \(H(s)\) 的最小瞬时能隙;更严格的界含 \(g_{\min}^3\) 因子),末态以高保真度落在 \(H_C\) 的基态上——也就是成本最小的解上。
QAOA 是这条路径的一阶 Trotter 离散化。把时间区间 \([0, T]\) 等分为 \(p\) 段,每段长度 \(\Delta t = T/p\),并把日程近似为分段常数:第 \(l\) 段内 \(s \equiv s_l\)。第 \(l\) 段的演化子为
对两个不对易项之和的指数用一阶 Trotter 分解 \(e^{A+B} = e^A e^B + O(\|[A,B]\|)\)(其误差界即 VQE 一篇引用的 \(\|e^{A+B} - e^Ae^B\| \le \frac{1}{2}\|[A,B]\|e^{\|A\|+\|B\|}\)),这里 \(A = -i\Delta t(1-s_l)H_B\)、\(B = -i\Delta t\, s_l H_C\),且 \([A, B] = -\Delta t^2 (1-s_l)s_l\, [H_B, H_C]\),于是
把 \(p\) 段乘起来(最早的段在矩阵乘积最右侧),得到的正是 QAOA 态,总 Trotter 误差为 \(O(p\cdot\Delta t^3) = O(T^3/p^2)\):当 \(p\) 增大(\(\Delta t\) 减小)时,任何绝热日程的离散化误差都趋于零。
现在可以证明收敛定理的思路:对任意固定 \(T\) 与日程,离散化绝热演化对应的 QAOA 参数 \((\vec{\gamma}, \vec{\beta})\) 是 \(2p\) 维参数空间中的一个点,因此
再令 \(T \to \infty\),绝热定理保证右端趋于 \(C_{\max}\)。两个极限合并即得 \(r_p \to 1\)。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在此把"\(T\) 与 \(p\) 同时增大时离散化误差与绝热误差可以同时压小"作为证明思路陈述;严格的版本需要对日程与步长的联合选取做细致分析。
优化景观的困难¶
QAOA 只有 \(2p\) 个参数,不落入 McClean 等人针对随机深电路的 Barren Plateau 定理的适用范围(该定理要求参数数量随 \(n\) 增长的全局随机电路)。QAOA 优化面临的实际困难是另外三类:
优化景观非凸,存在大量局部极值,随图规模增大,不同初始点的最优参数盆地增多,随机初始化容易陷入次优盆地;
噪声会压缩 \(F\) 的动态范围,使有效梯度变小("噪声致平");
最优参数随问题规模与实例变化,不能简单外推(参数集中现象只在特定问题族中出现)。
常用的缓解策略包括:用绝热日程(线性斜坡 \(\gamma_l \propto s_l\Delta t\)、\(\beta_l \propto (1-s_l)\Delta t\))初始化参数;逐层训练(先优化浅层,固定后加深);利用 \(\beta\) 的 \(\pi/2\) 周期(以及度数奇偶一致图中 \(\gamma\) 的 \(\pi\) 周期)约减搜索空间。
具体例子¶
MaxCut:三角形图 \(K_3\) 的完整 \(p=1\) 分析¶
三角形图有 \(3\) 个顶点、\(3\) 条边,由逐边公式:
全局最优切断数为 \(C_{\max} = 2\)(奇圈不可能切断全部三条边;任取两个顶点同侧、第三个异侧即得)。
我们把 \(p = 1\) 的能量 \(F(\gamma, \beta) = \langle\gamma,\beta|H_C|\gamma,\beta\rangle\) 完整推导成闭式。推导利用对称性把 \(8\) 维空间约化到二维不变子空间。
第一步:不变子空间。 记
初态 \(|s\rangle = |+\rangle^{\otimes 3} = \frac{1}{\sqrt 8}\sum_{\mathbf{z}}|\mathbf{z}\rangle = \frac{1}{2}|a\rangle + \frac{\sqrt3}{2}|b\rangle\)(两个系数分别由 \(\langle a|s\rangle = \frac{1}{\sqrt2}\cdot\frac{2}{\sqrt8} = \frac12\)、\(\langle b|s\rangle = \frac{1}{\sqrt6}\cdot\frac{6}{\sqrt8} = \frac{\sqrt3}{2}\) 算出)。\(H_C\) 是对角的、且在每个顶点同时翻转的变换 \(X^{\otimes 3}\) 下不变,\(e^{-i\beta H_B}\) 是置换对称的,因此演化不离开 \(\mathrm{span}\{|a\rangle, |b\rangle\}\)。
第二步:\(H_C\) 在子空间上的作用。 \(|000\rangle\)、\(|111\rangle\) 的切断数为 \(0\),六个混合串的切断数为 \(2\)(每个混合串恰好断开两条边:两条同色边不断开、两条异色边断开),所以 \(H_C|a\rangle = 0\)、\(H_C|b\rangle = 2|b\rangle\),问题层只给 \(|b\rangle\) 乘上相位:
第三步:混合层矩阵。 我们逐项计算 \(\Sigma X = X_0 + X_1 + X_2\) 在子空间上的矩阵元。\(\Sigma X\,|a\rangle\):\(X\) 作用在 \(|000\rangle + |111\rangle\) 的每一项上给出一个混合串(如 \(X_0|000\rangle = |100\rangle\)),三个 \(X\) 共给出全部六个混合串,因此 \(\Sigma X|a\rangle = \frac{\sqrt6}{\sqrt2}|b\rangle = \sqrt3\,|b\rangle\)。\(\Sigma X\,|b\rangle\):把六个混合串各自翻转三位,共 \(18\) 个像,其中 \(|000\rangle\) 与 \(|111\rangle\) 各出现 \(3\) 次(例如 \(|001\rangle\) 翻转唯一的 \(1\) 得 \(|000\rangle\)),其余 \(12\) 个像都是混合串、每个恰出现 \(2\) 次,因此 \(\Sigma X|b\rangle = \frac{1}{\sqrt6}(3|000\rangle + 3|111\rangle + 2\sum_{\text{mixed}}) = \sqrt3\,|a\rangle + 2|b\rangle\)。于是
其本征值为 \(3\)(迹与行列式 \(\mathrm{tr} = 2\)、\(\det = -3\),解 \(\lambda^2 - 2\lambda - 3 = 0\) 得 \(\lambda = \{3, -1\}\)),本征矢分别为 \(|u_3\rangle = \frac{1}{2}|a\rangle + \frac{\sqrt3}{2}|b\rangle = |s\rangle\)(直接验证矩阵作用得 \(3|u_3\rangle\))与 \(|u_{-1}\rangle = -\frac{\sqrt3}{2}|a\rangle + \frac{1}{2}|b\rangle\)。混合层因此只给两个分量乘相位 \(e^{-3i\beta}\)(注意 \(H_B = -\Sigma X\) 时相应为 \(e^{+3i\beta}\);我们这里直接按 \(e^{-i\beta\Sigma X}\) 计算,与 \(\beta \to -\beta\) 的约定等价)与 \(e^{+i\beta}\)。
第四步:闭式能量。 把 \(|\psi\rangle = e^{-3i\beta}c_3|u_3\rangle + e^{i\beta}c_{-1}|u_{-1}\rangle\) 代入 \(F = \langle\psi|H_C|\psi\rangle\),所需的三个矩阵元为 \(\langle u_3|H_C|u_3\rangle = \frac32\)、\(\langle u_{-1}|H_C|u_{-1}\rangle = \frac12\)、\(\langle u_3|H_C|u_{-1}\rangle = \frac{\sqrt3}{2}\)(由 \(H_C|u_3\rangle = \frac{\sqrt3}{2}\cdot 2|b\rangle\) 型的逐项计算得到)。系数为
利用 \(|c_3|^2 = \frac{10 + 6\cos 2\gamma}{16}\)、\(|c_{-1}|^2 = \frac{3}{4}\sin^2\gamma\)、以及 \(c_3^* c_{-1} = \frac{\sqrt3}{4}\big(\frac12 + \frac14 e^{-2i\gamma} - \frac34 e^{2i\gamma}\big)\),代入并整理(半角恒等式 \(\sin^2\gamma = \frac{1-\cos2\gamma}{2}\))得到
两个极限情形可以核对:\(\gamma = 0\) 时问题层为恒等,\(F\) 必须恒为 \(\frac32\)(随机比特串平均切断 \(3 \times \frac12 = 1.5\) 条边)——代入 \(\cos\) 项相消确为 \(\frac32\);\(\beta = 0\) 时混合层为恒等,\(H_C\) 与 \(e^{-i\gamma H_C}\) 对易,\(F = \langle s|H_C|s\rangle = \frac32\)——同样成立。
第五步:最大化。 在子流形 \(4\beta = 2\gamma + 2\pi\)(即 \(\beta = \frac{\gamma}{2} + \frac{\pi}{2}\))上,三个 \(\cos\) 项分别化为 \(\cos 2\gamma\)、\(1\)、\(\cos 4\gamma\),代入 \(\cos 4\gamma = 2\cos^2 2\gamma - 1\) 并记 \(c = \cos 2\gamma\):
对 \(c \in [-1, 1]\) 求导 \(\frac{dF}{dc} = \frac34 - \frac94 c = 0\) 得 \(c = \frac13\),此时
对应参数 \(\gamma^* = \frac{1}{2}\arccos\frac13 \approx 0.6155\)、\(\beta^* = \frac{\gamma^*}{2} + \frac{\pi}{2} \approx 1.8786\)。我们在 \(\gamma \in [0, \pi)\)、\(\beta \in [0, 2\pi)\) 上的细网格数值搜索(配合黄金分割细化)确认这是全局最大值:\(p = 1\) 的 QAOA 在三角形图上达到精确最优,近似比为 \(1\)。态矢量模拟还显示,此时六个最优串上的概率各为 \(\frac{1}{6}\)、\(|000\rangle\) 与 \(|111\rangle\) 上为零——由于 \(H_C\) 的最大本征值只属于这六个串,\(F = 2\) 必然蕴含这样的支撑集,与第四步末尾的数值核对互相印证。\(p \ge 2\) 时最优值保持为 \(2\)(近似比单调性)。
MaxCut:环图 \(C_6\)¶
环图 \(C_6\) 有 \(6\) 个顶点、\(6\) 条边。它是二部图,把顶点按奇偶分成两组即可切断所有边,故 \(C_{\max} = 6\)(恰有两个最优串:\(|010101\rangle\) 型与 \(|101010\rangle\) 型)。对 \(p = 1\)、\(2\)、\(3\) 层的 QAOA 做态矢量数值模拟(在参数空间多起点搜索最优),得到:
层数 \(p\) |
最优期望 \(\max F_p\) |
近似比 \(r_p\) |
|---|---|---|
\(1\) |
\(4.500\) |
\(0.750\) |
\(2\) |
\(5.000\) |
\(\approx 0.833\) |
\(3\) |
\(6.000\) |
\(1\) |
可以看到近似比随 \(p\) 严格提升,且在 \(p = 3\) 时已经达到精确最优:此后的层不再带来改进。\(p = 1\) 的值 \(4.5 = \frac34 C_{\max}\) 与 \(p = 2\) 的 \(5 = \frac56 C_{\max}\) 都是精确的有理数,这来自环图的高度对称性;一般图上的最优值没有这么整洁,需要数值优化。
QAOA 的变体¶
Grover 混合算符变体(Grover-mixer QAOA)¶
把标准混合层 \(e^{-i\beta H_B}\) 替换为 Grover 扩散型算符 \(D = 2|s\rangle\langle s| - I\)(\(|s\rangle = |+\rangle^{\otimes n}\))的指数 \(e^{-i\beta D}\)。\(D\) 与任意对角 \(H_C\) 的对易关系更好刻画,适合约束优化中保持可行子空间。
Multi-Angle QAOA(ma-QAOA)¶
标准 QAOA 每层内所有边共享同一个 \(\gamma_l\)、所有量子比特共享同一个 \(\beta_l\);ma-QAOA 为 \(H_C\) 的每个项、每个量子比特分配独立角度,参数数量从 \(2p\) 增至 \(O(p\cdot(|E| + n))\),表达能力更强(对同样的 \(p\) 可以达到不低于标准 QAOA 的 \(F\)),但优化更困难。
Warm-Start QAOA¶
用经典近似算法的解构造初始态(例如把 Goemans-Williamson 解的四舍五入向量转化为各量子比特的偏置初态),替代均匀叠加 \(|+\rangle^{\otimes n}\),把经典信息"注入"量子计算。初始态更接近优质解所在的子空间,通常能加快收敛并提升浅层表现。
Recursive QAOA(RQAOA)¶
迭代地:运行 QAOA、测量关联函数 \(\langle Z_iZ_j\rangle\)、把 \(|\langle Z_iZ_j\rangle|\) 最大的变量对按符号关系固定(\(z_i = \pm z_j\))、在缩小的图上重复,直到规模足够小可以精确求解。RQAOA 在某些图族上的表现超过 Goemans-Williamson,也被用来研究低深度 QAOA 的能力边界。
复杂度分析¶
组件 |
资源 |
|---|---|
量子比特 |
\(n\) |
单层门数 |
$O( |
\(p\) 层电路深度 |
\(O(p\cdot\Delta)\),\(\Delta\) 为最大度(近邻架构下) |
单次能量估计的测量次数 |
\(O(\log(1/\delta)/\varepsilon^2)\)(Hoeffding,\(\varepsilon\) 精度、\(\delta\) 失败率) |
参数优化迭代数 |
多项式(经验上;无理论保证) |
总代价:若优化器迭代 \(T_{\text{opt}}\) 次、每次能量估计用 \(m\) 次测量,则总电路执行次数为 \(O(T_{\text{opt}}\cdot m)\),每次执行的深度为 \(O(p\cdot\Delta)\)。可以看到测量开销(\(m \sim 1/\varepsilon^2\),推导见 VQE 一篇的测量开销一节)往往主导总时间。
当前进展与挑战¶
理论进展¶
年份 |
结果 |
|---|---|
2014 |
Farhi, Goldstone, Gutmann 提出 QAOA:3 正则图 MaxCut 的 \(p = 1\) 近似比 \(0.6924\),\(p \to \infty\) 收敛到最优 |
2016 |
Farhi & Harrow:\(p = O(\mathrm{polylog}\, n)\) 的 QAOA 输出分布难以被经典算法忠实采样(除非复杂度类坍塌),是"量子优势"可能性的证据 |
2019 |
Hastings:固定深度 \(p\) 的 QAOA 具有局域性(可观测量只依赖半径 \(O(p)\) 的邻域),因此对相应实例存在可匹敌的经典局部算法——低深度 QAOA 的优势存在理论限制 |
2024 |
Blekos et al. 在 Physics Reports 发表 QAOA 及其变体的系统综述 |
实验挑战¶
NISQ 噪声:门错误率 \(\sim 10^{-3}\) 累积限制有效深度 \(p\),噪声同时压低可分辨的能量差;
优化困难:非凸景观、局部极值与参数不可转移;
读出噪声:测量错误降低关联函数 \(\langle Z_iZ_j\rangle\) 的估计精度,需要读出误差缓解;
规模匹配:对有实际价值的实例(\(n\) 数百以上、连通度高),当前设备的量子比特数与连接拓扑都不足。
总结¶
QAOA 把组合优化编码为对角成本哈密顿量与混合哈密顿量的交替演化,其层结构可以从绝热演化的一阶 Trotter 离散化严格导出,因此 \(p \to \infty\) 时收敛到精确最优;对小实例(如三角形图)可以完整解出闭式能量并验证 \(p = 1\) 即达精确最优。浅层(小 \(p\))时的最坏情形保证目前不敌最好的经典近似算法,但warm start、递归与多角度等变体不断缩小差距。它为量子-经典混合优化算法提供了清晰的设计范式,也是衡量 NISQ 设备与噪声影响的标准应用之一。
参考文献:
Farhi, E., Goldstone, J., & Gutmann, S. (2014). A quantum approximate optimization algorithm. arXiv:1411.4028.
Farhi, E., & Harrow, A. W. (2016). Quantum supremacy through the quantum approximate optimization algorithm. arXiv:1602.07674.
Basso, J., Farhi, E., Marwaha, K., Villalonga, B., & Zhou, L. (2021). The quantum alternating operator ansatz with Grover operators. arXiv:2108.06811.
Blekos, K., et al. (2024). A review on quantum approximate optimization algorithm and its variants. Physics Reports, 1068,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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