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量子算法基础2:量子傅里叶变换(QFT) *前置阅读:[Deutsch-Jozsa 算法](deutsch-jozsa.md)(本篇第 1 篇)。本篇是相位估计(第 3 篇)和 Shor 算法(第 4 章)的共同基石。* **课程目标:** 1. 理解量子傅里叶变换 (Quantum Fourier Transform, QFT) 的定义,以及它与经典离散傅里叶变换 (DFT) 的关系。 2. 掌握 QFT 的**张量积结构**——它是整个线路实现的核心,也是最精妙的一步推导。 3. 学会用受控相位门搭出 $O(n^2)$ 规模的 QFT 线路,并与经典 FFT 的 $O(N\log N)$ 比较。 4. 弄清一个初学者最容易困惑的问题:**为什么 QFT 不能用来"快速计算傅里叶变换"**。 5. 为第 3 篇(相位估计)做好准备:QPE 中真正被使用的是**逆 QFT**。 ## 1. 从经典 DFT 到量子 QFT 回忆经典离散傅里叶变换:给定长度为 $N$ 的复向量 $(a_0, a_1, \ldots, a_{N-1})$,DFT 把它变成另一个长度为 $N$ 的向量,第 $k$ 个分量为 $$ \hat a_k = \sum_{j=0}^{N-1} a_j \, e^{2\pi i\, jk/N}. $$ 它是一个线性变换,写成矩阵就是 $N\times N$ 的 DFT 矩阵。快速傅里叶变换 (FFT) 把计算它的时间从 $O(N^2)$ 压到 $O(N\log N)$。 **量子版本的定义方式不同**:QFT 不是作用在一个向量上的"计算",而是一个作用在 $n = \log_2 N$ 个量子比特上的**酉算子**,它把基矢 $|j\rangle$(这里把比特串 $|j_1 j_2 \cdots j_n\rangle$ 与它表示的整数 $j$ 混用)映为 $$ \mathrm{QFT}_N |j\rangle = \frac{1}{\sqrt{N}} \sum_{k=0}^{N-1} e^{2\pi i\, jk/N} |k\rangle . $$ 换句话说,QFT 的矩阵元素恰好是 DFT 矩阵的元素(差一个归一化因子 $\sqrt N$)。因为 DFT 矩阵是酉的,所以 QFT 是合法的量子操作。 一个立刻值得注意的事实:当 $n=1$($N=2$)时, $$ \mathrm{QFT}_2 |0\rangle = \tfrac{1}{\sqrt2}(|0\rangle + |1\rangle), \qquad \mathrm{QFT}_2 |1\rangle = \tfrac{1}{\sqrt2}(|0\rangle - |1\rangle), $$ **单比特 QFT 就是 Hadamard 门**。这提示我们:QFT 是 Hadamard 变换的"带相位"推广——我们在 D-J 算法里已经体会过 $H^{\otimes n}$ 配合相位回踢能做什么,QFT 把这套干涉工具推广到更细的相位分辨率。 ## 2. 最重要的结构:张量积形式 直接看定义式,QFT 似乎把信息"搅"在一起。但一个优美的代数事实是:QFT 的输出态可以**精确地写成逐比特的张量积**。记 $0.j_\ell j_{\ell+1} \cdots j_n$ 为二进制小数(即 $j_\ell/2 + j_{\ell+1}/4 + \cdots$),则 $$ \mathrm{QFT}_N |j_1 j_2 \cdots j_n\rangle = \bigotimes_{\ell=1}^{n} \frac{|0\rangle + e^{2\pi i\, 0.j_\ell j_{\ell+1}\cdots j_n}|1\rangle}{\sqrt 2} = \frac{|0\rangle + e^{2\pi i\, 0.j_1 j_2\cdots j_n}|1\rangle}{\sqrt2} \otimes \frac{|0\rangle + e^{2\pi i\, 0.j_2 \cdots j_n}|1\rangle}{\sqrt2} \otimes \cdots \otimes \frac{|0\rangle + e^{2\pi i\, 0.j_n}|1\rangle}{\sqrt2}. $$ **为什么这个式子成立?** 把定义中的 $k$ 写成二进制 $k = k_1 k_2 \cdots k_n$,则 $jk/N = j \cdot 0.k_1 k_2 \cdots k_n$(二进制小数乘法),于是 $$ e^{2\pi i\, jk/N} = e^{2\pi i\, j \sum_{\ell} k_\ell 2^{-\ell}} = \prod_{\ell=1}^{n} e^{2\pi i\, j\, k_\ell\, 2^{-\ell}}. $$ 注意每个因子只依赖**单个** $k_\ell \in \{0,1\}$:$k_\ell=0$ 时因子为 1,$k_\ell=1$ 时因子为 $e^{2\pi i\, j/2^\ell} = e^{2\pi i\, 0.j_{n-\ell+1}\cdots j_n}$(只有 $j$ 的低 $\ell$ 位进入这个相位——因为 $j/2^\ell \bmod 1$ 恰好由低 $\ell$ 位决定)。把 $\prod_\ell$ 拆回张量积,就得到上式。推导完毕。 这个形式告诉我们三件事: 1. **第 $\ell$ 个输出比特只依赖 $j$ 的低 $\ell$ 位**所决定的相位 $0.j_\ell j_{\ell+1}\cdots j_n$(对第 1 个比特是全部 $n$ 位)。 2. 相位 $2\pi \cdot 0.j_\ell \cdots j_n$ 是若干个 $2\pi/2^m$ 型相位的和,而"给某比特加 $2\pi/2^m$ 的相位"正是**受控相位门**能做的事。 3. 整个变换无需任何纠缠残留——输出是乘积态(在正确的比特顺序下)。QFT 的"复杂性"全部藏在相位里,而不藏在纠缠里。 ## 3. 线路实现 定义受控相位门 $$ R_m = \begin{pmatrix} 1 & 0 \\ 0 & e^{2\pi i/2^m} \end{pmatrix}\ \text{(作用在目标比特上,由控制比特决定是否执行)}. $$ 标准 QFT 线路对第 1 个比特依次执行:$H$(产生 $\pm$ 相位 $0.j_1\cdots j_n$ 的叠加)、然后一串受控旋转(把 $0.0j_2\cdots,\ 0.00j_3\cdots$ 的精细相位逐级加到 $e^{2\pi i 0.j_1\cdots}$ 上);对第 2 个比特重复(少一级),以此类推。最后**把比特顺序翻转**(一排 SWAP 门)。总门数为 $$ \underbrace{n}_{H\text{ 门}} + \underbrace{\tfrac{n(n-1)}{2}}_{\text{受控相位门}} + \underbrace{\lfloor n/2 \rfloor}_{\text{SWAP}} = O(n^2). $$ 而经典 FFT 计算同样大小的变换需要 $O(N \log N) = O(n\, 2^n)$ 个基本操作——**就"实现这个酉变换"而言,量子线路有指数优势**。 ## 4. 手算例子:$n=2$ 的完整走查 取 $N=4$,计算 $\mathrm{QFT}_4 |01\rangle$(即 $j = 1 = (01)_2$)。按定义($k = 0,1,2,3$): $$ \mathrm{QFT}_4|01\rangle = \frac{1}{2}\left(|00\rangle + i|01\rangle - |10\rangle - i|11\rangle\right). $$ 再按张量积公式(注意二进制小数 $0.j_1 j_2 = 0.01_2 = \tfrac14$、$0.j_2 = 0.1_2 = \tfrac12$): $$ \frac{|0\rangle + e^{2\pi i/4}|1\rangle}{\sqrt2} \otimes \frac{|0\rangle + e^{2\pi i/2}|1\rangle}{\sqrt2} = \frac{|0\rangle + i|1\rangle}{\sqrt2} \otimes \frac{|0\rangle - |1\rangle}{\sqrt2} = \tfrac12\left(|00\rangle - |01\rangle + i|10\rangle - i|11\rangle\right). $$ 对比两式:振幅的**模**完全一致,但 $|01\rangle$ 与 $|10\rangle$ 的位置互换了——这正是"最后要加 SWAP"的原因。张量积形式自然给出的是**比特倒序** (bit-reversal) 的输出,交换比特顺序后才与定义式逐项吻合。建议读者动手验证 $j=2,3$ 的情形,体会 $e^{i\pi} = -1$ 等相位的来源。 ## 5. 关键澄清:QFT 不是"快速傅里叶变换的量子版" 初学者最常见误解:有了 $O(n^2)$ 的 QFT,是不是就能比 FFT 更快地做信号处理?**不能**,原因有两层: - **读出障碍**:QFT 把 $a_j$ 的信息编码在振幅 $e^{2\pi i jk/N}/\sqrt N$ 中。若直接测量输出,得到 $|k\rangle$ 的概率是 $|a_k|^2/N$ 级别的均匀混合——相位信息(DFT 结果里最有价值的部分)在一次测量中全部丢失。要恢复完整的 $\{\hat a_k\}$ 需要重复整个流程 $O(N)$ 次,指数优势荡然无存。 - **输入障碍**:要把经典数据 $a_j$ 制备成叠加态 $\sum_j a_j |j\rangle$ 本身一般就需要 $O(N)$ 量级的操作。 那 QFT 有什么用?它的正确用法是作为**干涉子程序**:先把相位信息回踢到一个基矢的**相对相位**上(比如经相位估计的受控演化,或 Simon/Shor 中周期函数的相位回踢),再用(逆)QFT 让不同相位的分量发生干涉,把"藏在相位里的周期性"转化为"测量结果中的可读模式"。第 3 篇相位估计正是这一模式最干净的范例。 另一个容易忽略的事实:**QFT 作用在计算基矢上时,测量结果的分布完全不变**($|j\rangle$ 等概率地变成所有 $|k\rangle$ 的均匀叠加)。QFT 的一切作用都通过改变**相对相位**来实现——这与 D-J 算法中"干涉发生在最后一步 Hadamard"的图像一脉相承。 ## 本课总结 - QFT 是 DFT 矩阵对应的酉算子;$n=1$ 时退化为 Hadamard 门,可视为"带相位分辨率的 Hadamard 推广"。 - 核心结构是张量积形式:第 $\ell$ 个输出比特只带相位 $2\pi \cdot 0.j_\ell \cdots j_n$,这直接给出 $O(n^2)$ 的受控相位线路(输出为比特倒序,需 SWAP 翻转)。 - QFT 不能用来加速经典的傅里叶变换计算(读出障碍 + 输入障碍);它的角色是**干涉引擎**,服务于相位估计与周期查找。 - 下一篇将看到:相位估计 = 受控幂 + **逆 QFT**,请读者留意本篇的线路在彼处"反着用"的样子。 ## 习题 1. 写出 $\mathrm{QFT}_8 |111\rangle$ 的张量积形式,并化简每个相位因子(它们都是 $\pm1, \pm i$ 的 8 次单位根)。 2. 证明 $\mathrm{QFT}_N^{-1} = \mathrm{QFT}_N^\dagger$,并说明逆 QFT 线路与正 QFT 线路的关系(每个 $R_m$ 换成 $R_m^\dagger$,门的顺序倒排)。 3. 验证 QFT 把"平移"变成"相位":证明对任意 $j, s$,$\mathrm{QFT}\left(\frac1{\sqrt N}\sum_j e^{2\pi i js/N}|j\rangle\right) = |s\rangle$(模归一化)。这正是相位估计最后一步能读出相位的原理。 4. 统计 QFT 线路中受控相位门的角度:证明若允许近似线路(丢弃所有角度小于 $\varepsilon/n^2$ 的受控旋转),门数可以降到 $O(n \log(n/\varepsilon))$。